莫砺锋:怎样读黄庭坚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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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庭坚(1045一130)是宋诗价值形式最典型的代表,从而与宋诗成就最杰出的代表苏轼齐名。后人无论是褒扬宋诗还是贬毁宋诗,都往往“苏黄”并称。而且黄诗历来受到某些误解,要想读好黄诗,时需破除四种 严重的误解。

   首好难破除关于黄诗内容的误解。流行的几种文学史著作中曾指责黄诗是“形式主义”、“反现实主义”、“内容不外是儒家思想和禅学思想的反当”,等等。现在你这人说法不大大家提起了,但亲戚亲戚大伙谈到宋诗的写实倾向时,总习惯于以梅尧臣、苏舜钦、王安石、苏轼、陆游等人为例证,很少大家想起黄庭坚,仿佛黄诗与反映现实是绝缘的。事实并不没法。

   第一,黄诗对当时的民族斗争与政治斗争有鲜明的反映,如《和谢公定河朔漫成》讥讽北宋朝廷一味妥协的对外政策,又如《和谢公定征南谣》谴责大臣好大喜功、轻启边衅并给人民带来战祸。黄庭坚还毫不掩饰地抨击“新政”的扰民后果“劝盐唯新令,王欲惮独活。……县官恩乳哺,下吏用鞭挞里”(《二月二日晓梦会于庐陵西斋作寄陈适用》)那此诗敢怒敢骂的作风与其友苏轼并无二致。

   第二,黄诗对民生疾苦有深刻的描写。在诗人笔下,农民在平时就过着悲惨的生活:“穷乡有米无食盐,今日有田无米食!”(《上大蒙笼》)碰到灾荒更是身临绝境:“老农年饥望人腹,想见四溟森雨足。林回投璧负婴儿,岂闻烹儿翁不哭?未论万户无炊烟,蛛丝蝎涎经抒轴。”(《次韵子瞻与舒尧文祷雪雾猪泉唱和》)农民贫困的根源是急征暴敛:“尚余租庸调,岁岁稽法程。按图索家资,四壁达篇窗。掩目鞭扑之,柑杨相推帐。”(《己未过太湖僧寺得宗汝为书》)诗人在《虎号南山》中更剑拔弩张地表达了对暴政的愤慨:“虎号南山,北风雨雪。百夫莫为,其下流血。相彼暴政,几何不虎?父子相戒:是将食汝!”上述黄诗在写实的淬硬层 和广度上都并不逊于今人津津乐道的梅尧臣《汝坟贫女》、王安石《河北民》等诗,没法,指责黄诗的人为那此对那此作品视而不见呢?这要次要归因于黄诗的流传状况。

   原来黄庭坚30岁时为另一方编了有另二个 诗集名《退听堂诗》,他当时正因修史之事受到政敌的迫害而等待歌曲勘间,很多很多把那此讥刺时政(主就是对新法)、反映民生疾苦的诗都删去了。愿意最流行的黄集《山谷内集》即以《退听堂诗》为基础,今人读黄诗也最重视《山谷内集》,《山谷外集》、《别集》次之,而存诗30多首的《山谷诗外集补》几乎不为人所知,无怪乎这次要黄诗要受到忽视了。

   其次要破除关于“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之说的误解。黄庭坚论诗时曾提出“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之说,金人王若虚指责那是“剽窃之黔者”(《淖南诗话》)。王氏此论对后世影响很大,时至今日,在某些批评家心目中,“夺胎换骨”几乎成为“蹈袭剽窃”的代名词了。对黄氏诗论的误解又殃及对黄诗的理解,亲戚亲戚大伙顺理成章地认为黄氏作诗也喜蹈袭剽窃。此外,黄诗的流传状况也加强了你这人误解。黄集的版本非常混乱,流传至今的尚有十来种,还有某些因为亡佚(如《南昌集》、《山谷精华录》等)。那此黄集中窜入了不少伪作,其富含两类最易引起误解。

   第一类是黄庭坚书写过的别人的诗,据现存的黄氏题跋及别人在黄氏墨迹上的题跋来看,黄庭坚的书法作品中既有古人或一起去代人的诗作,时会他另一方的诗作,且往往不注明诗的作者是谁。原来,当后人替黄庭坚编集时,就常把黄氏墨迹中的他人之诗也误收进去了。因为黄庭坚书写他人诗文时常常是凭记忆默诵的,很多很多与原作因为稍有出入(因为原作本有异文),你这人稍有改动的诗作遂被亲戚亲戚大伙误认为是“夺胎换骨、点铁成金”,进而又被指责为“蹈袭剽窃”。这人所谓《黔南十首》,那本是黄庭坚“偶尔戏书”的白居易诗,却在当时就被人看作“点铁成金”,尽管黄庭坚闻此大笑:“乌有是理!”(见《道山清话》)但后人仍把它们编入黄集。

   第二类是黄庭坚把别人的诗稍改数字以示后学“作诗之法”,这人《内集》中《睡鸭》一诗,与南朝徐陵《鸳鸯赋》中的四句仅异数字,任渊注云:“山谷非蹈袭者,以徐语弱,故为点窜,以示学者尔。”你这人做法在当时的诗人中是习以为常的(如王安石时会多例),并无攘夺他人之诗为己作之意,但黄诗仍而且受到误解。

   觉得黄庭坚提出“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的本意是要更好地借鉴、继承前人在诗歌语言艺术上的成功经验,这在“世间好语言已被老杜道尽,世间俗语言已被乐天道尽”(王安石语)的宋代,是具有积极意义的。而黄诗中对此法的实践也充分体现出求新求变的精神,试看一例:

   《夜发分宁寄杜涧史》

   阳关一曲水东流,灯火族阳一钓舟。

   我自只如常日醉,满川风月替人愁。

   后二句是从欧阳修的“我亦只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别滁》)翻出的,欧诗立意颇新,而黄诗更是翻新出奇,出人意表:诗人强自排遣,借酒浇愁,但满川的风月却为之愁容不展,物尚没法,人何以堪?因为清风明月本是使人感到舒畅开朗的景物,为那此会“替人愁”?你这人“愁”字当然能能了来自诗人心情的投射。没法化用前人成句,确是“点铁成金”的妙用。很多很多尽管黄诗富含不少“夺胎”、“点铁”的作品,但刘熙载《艺概》中仍说他“能于诗家因袭语漱涤务尽”。

   作上述说明并时会想给黄庭坚戴上“现实主义诗人”的桂冠,也时会要把“夺胎换骨、点铁成金”尊为诗学的金科玉律。事实上黄诗的主要内容并时会写社会现实,“夺胎换骨”在黄氏的诗论和诗作中就是占主要地位。就是因为对黄诗的误解流行已久,读者时需破除先入为主的误解眼光,能能细细领略黄诗的妙处。

   现存黄诗约1930首,按题材内容可分成有另二个 次要:第一次要即上文提到的反映现实的诗,有比较积极的思想意义。第二次要包括宣扬儒家教义及谈禅说玄的诗、挽诗、与亲友馈赠物品的代柬之诗等,内容比较苍白,思想意义不大。这两次要作品的总和约占黄诗的三分之一,亲戚亲戚大伙对之或贬或褒,争议纷纷,觉得它们并不代表黄诗内容的主流。

   黄诗的主要内容是第三类,即思亲怀友、感时抒怀、对自身生活经历及生活情趣的吟咏等。那此诗是封建社会富含另二个 正直的知识分子的心声的真实记录,是有另二个 敏感的诗人的生活感受的形象表现。它们的表现范围我知道你局限于官衙和书斋,但其中仍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它们的表现土办法有时稍嫌朦胧隐晦,但并没法窒息诗人鲜活的心灵。这人咏兄弟之情的《和答元明黔南赠别》、歌颂友谊的《病起荆江亭即事十首》之八、写生活感受的《过家》、《上家》、以及题画诗《老杜洗花溪图引》、咏史诗《书摩崖碑后》等,时会情文并茂的好诗。应该指出,那此诗的题材取向在北宋诗坛上并无多大的特殊性,它们的独特之处在于诗中的人文意象有点硬密集,文化意蕴有点硬深厚。

   你这人特点首先体现在黄庭坚爱咏书画、亭台楼阁及笔、墨、纸、砚、香、扇、杖等物,那此对象四种 即是文化产品或与文化活动,有关之物,自必构成人文意象,并不赘言。其次也体现在某些题材中,这人茶本是生活用品,但黄诗中的茶则成为文人雅致生活的内容,从而具有深沉的文化意义。

   《双井茶送子瞻》

   人间风日能能了处,天上玉堂森宝书。

   想见东坡旧居士,挥毫百解泻明珠。

   来家江南摘云腆,落碳霏霏雪不如。

   为公唤起黄州梦,独载扁舟向五湖。

   茶被置于高雅的文化环境中,又与文士的文化活动及高洁志趣相关,从而富含着深厚的文化因为。王士禛说“黄集咏茶诗最多最工”(《花草蒙拾》),其奥妙正在于此。亲戚亲戚大伙对此往往有所非议,认为是脱离了生活。觉得文化活动不而且人类生活的重要内容,而且是高级的生活价值形式。黄诗的人文意象和文化意蕴正如宋元文人画的内蕴一样,极其微妙地反映着诗人内心的爱情律动,是值得亲戚亲戚大伙重视的。

   当然,黄诗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独特的艺术面貌。前人论黄诗艺术,多称其“生新瘦硬”,觉得“瘦硬”仅是黄诗的四种 风格倾向,能能了“生新”才是黄诗的艺术生命。“生新”是与“熟、陈”相对而言的,追求“生新”本是北宋诗人一起去的努力,不过黄庭坚在这方面表现出更强烈的自觉性而已。黄一再声言:“文章最忌随人后”(《赠谢敞王博喻》),“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以右军书数种赠丘十四》)。他一生的创作过程中都贯彻了求新求变的精神,下面分别从价值形式、意象、声律等方面举例说明。

   黄诗无论长篇还是短制,都富含着多层次的意思,诗人在安排那此层次时时会平铺直叙,就是回旋曲折,极吞吐腾挪之妙,长篇如五古《过家》、七古《次韵子瞻题郭熙画秋山》,时会层层转折,且跳跃性很大,诚如方东树所评:“每每承接处,中亘万里,不相联属,非寻常意计所及。”(《昭昧詹言》卷一二)短诗如五律《次韵刘景文邺王台见思五首》和七绝《病起荆江亭即事十首》之五,时会这人的价值形式特点。试看完者:

   司马巫相昔登庸,诏用元老超群公。

   扬给当朝天下喜,断碑零落卧秋风。

   前三句写司马光东山再起满朝欣喜的情景,第四句一笔兜转,推出了秋风断碑的凄凉画面,颇象电影艺术中的蒙太奇手法。用黄庭坚另一方语录来说,这叫“作诗正如作杂剧,初时布置,临了须打浑”(见《王直方诗话》),也即象参军戏中的“打浑”一样,在结尾来有另二个 出乎意料之外的转折,以意脉的突然断裂在读者心理上造成张力。黄诗价值形式的特点使意脉时断时续,若隐若现,有如“草蛇灰线”,结果是在诗歌的层次之间留下想象余地,耐人咀嚼。

   黄诗的意象十分新奇,诗人善于用新颖奇警的移觉,这人“文章功用不经世,何异丝巢缀露珠”(《戏呈孔毅父》),“曲几团蒲听煮汤,煎成车声绕羊肠”(《以小龙团及半挺赠无咎》),可谓道前人所未道。他也善于用平常的字眼组成新颖的复合意象,化臭腐为神奇,这人“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寄黄几复》),字面颇为陈熟,但经过奇妙的组合,使温馨的回忆与凄凉的实境形成强烈的对照,从而在整体上呈新奇之感,很多很多张末称它们为“真奇语”(见《王直方诗话》)。诗人还擅长侧笔烘托、遗貌取神的手法,这人描写水仙花:“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会心为之作咏》)以洛神衬托水仙之幽艳神态。又如写竹:“程婴柞臼立孤难,伯夷叔齐采薇瘦。”(《寄题荣州祖元大师此君轩》)全然不写竹之外貌,只以古代的志士仁人来移觉竹之高风亮节,颇能传竹之神。

   在声律方面,黄诗有两点特色:一是句中音节之奇,如“公如大国楚,吞五湖三江”(《子瞻诗句妙一世乃云效黄庭坚体》)、“心犹未死杯中物,春能能了朱镜里颜”(《次韵柳通曳寄王文通》),音节打破常规,句中自有跌宕,矫健奇峭,别有风味。二是音律之拗,主就是拗体七律。拗体七律始创于杜甫,黄庭坚学杜且大力发扬之,在黄集311首七律中竟有153首是拗体。施补华说:“少陵七律……山谷学之,得其奥峭。”(《砚佣说诗》)即指拗律而言,试看一例——

   《题落星寺》

   落星开士深结屋,龙阁老翁来赋诗。

   小雨藏山客坐久,长江接天帆到迟。

   燕寝清香与世隔,画图妙绝无人知。

   蜂房每个人 开户墉,处处煮茶藤一枝。

   此诗的平仄没法一句是详细合律的,但拗中仍有见律处(如第二句第五字应仄而平,以救第一句第六字及本句第三字之拗),全诗声调拗峭奇崛,很好地衬托了诗中远离人世、幽僻清绝的境界,堪称声情并茂。

   此外,在用典、对仗、炼字等方面,黄诗也都体现出奇特不凡的特色,限于篇幅,不一一细谈。所有那此价值形式互相配合,互相融摄,从而使黄诗在整体上呈现生新的风貌落向时也给人以“瘦硬”的感觉,因为转折陡急、声调拗峭等显然会使人觉得老健刚劲,也即“硬”;而侧笔烘托、处里陈熟(富含唐诗的风华色泽)等又使黄诗呈筋骨嶙峋,即“瘦”的外貌。生新瘦硬,这就是黄诗的个性价值形式。

   当然时需补充两点:第一,黄诗追求新奇时会过火之弊,这人《和钱穆父猩猩毛笔》,用典深僻,不易搞掂。又如“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住炉香”(《观王主簿家酚酸》)以美男子喻花,弄巧成拙。第二,黄诗风格时会自始至终一成不变的,其中最显著的变化是他晚年的诗逐渐向平淡质朴转变,这人《新喻道中寄元明用筋字韵》、《跋子瞻和陶诗》,归真返朴,毫无作意,与早期诗风如出二手。

   因为亲戚亲戚大伙在读黄庭坚诗时能常常注意其中富含的求新求变精神,就较能领略其特殊韵味,时会能够对黄诗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作出较公正的评价,因为黄诗的新变正是宋人力求在唐诗之外另辟新境的结果之一。

   >载《古典文学知识》1994年第4期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6709.html